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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合村并居,别丢了乡土文脉

核心提示: 合村并居不是简单的“拆旧房、建新居”的物理迁移,它还应包含“人心搬迁”“文脉传承”等软性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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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农村老房子改造而成的乡村美术馆,成为传承乡土文脉的阵地。本报记者 韩业庭摄/光明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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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农村一隅。本报记者 韩业庭摄/光明图片

【热点观察】   

最近一段时间,一些地方“合村并居”的新闻不断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合村并居主要是将一些人口偏少、位置偏远的小村子甚至“空心村”进行整合,将这些村落的人们迁往大村子或城镇并居,从而整合资源,节约土地,提升人居环境和公共服务水平。

作为乡村振兴的重要举措,合村并居无疑是一件好事。可合村并居后,对一些群众而言,“人住进了城镇的楼房,心却在牵挂老家的祠堂”。这说明,合村并居不是简单的“拆旧房、建新居”的物理迁移,它还应包含“人心搬迁”“文脉传承”等软性内容。

1.村子消失后,心灵何处安放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乡土性是中国传统社会的本质特色。中国人素来就有安土重迁、聚村而居、终老是乡的习惯传统。乡村是承载中国文化与精神的基石,是乡土文脉赓续的重要空间。

不管是被动的合村并居,还是自然的城市化进程,大量村庄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这是客观现实。相关统计数据显示,2000年中国大约拥有360万座自然村,而到了2010年该数字已下降到270万。长期关注传统村落保护的学者冯骥才评估,中国每天大约有80到100个村庄消失。

一旦村庄消失,中国传统的乡土精神和历史记忆也将失去依托。比如,遍布乡村的祠堂是乡村中重要的传统文化建筑,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人文信息,其主要功能是祭祖敬祖、宗亲联谊、家风传承。合村并居过程中,如果村子里的祠堂被简单拆掉,那真的可能会祭拜祖宗都找不到地方,孝亲敬祖的传统可能因此就断裂了。

面临同样命运的,还有那些农村的老房子。不少村子尤其古村落都有极具历史价值的古建筑或古民居,但有些村落规模较小,离城镇较远,人口也流失严重,如果按照一些地方合村并居的标准,可能会一并了之、一拆了之。当那些老房子、古建筑,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应声倒下时,我们丢掉的不是几片残砖断瓦或几根石柱木梁,而是老房子承载的历史文化价值,是通过老房子与历史进行对话的机会。

近年来,古村落正以惊人的速度遭到毁坏。如果地方主政者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意识不够,合村并居必会加速古村落的消失。合村并居后,人们会迁居新房,那些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老房子即使没有被拆除,也可能落得无人理会的下场,进而自然毁坏。另外,一些古村落里的原住民迁走后,老建筑虽然还在,但会失去“灵魂”。

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条件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农民要住更新的房子,村庄要修更宽的马路,于是土窑洞被水泥瓷砖取代,青石板路上覆盖了厚厚的水泥,合村并居也成了一种现实选择。只不过,环境变了,生活变了,基于生活之上的习俗、文化、历史等也都会随之改变。因此,合村并居与保护乡土文脉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这其实也是现代社会发展中广泛存在的一个文化悖论。

2.传承文化,“搬迁”人心

合村并居是一场物理迁移运动,必然会改变原有的物理环境,因此,基于特定环境存在的乡土文脉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我们需要做的是,要尽可能地对其进行传承,至少不能主动丢弃。

陕西安康谭坝是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村落,也是一个因人口不断向城市迁移而日益“空心化”的村庄。当地并未对这个“空心村”一并了之、一拆了之,而是借助发展民宿的契机,对村子里的老房子进行保护性改造。黄土结构的木屋架,换成了原木搭建的新骨架,拆除后的瓦、木椽等也都被重新利用。经过改造,老房子原有的味道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突出。如何对待农村的老房子,谭坝的做法值得借鉴。

再大的房子,也承载不下一颗不安的心。合村并居,拆老房、建新居容易,难的是对人心的“搬迁”。“搬迁”人心、安抚人心最好的工具非文化莫属。七年前,全国政协委员张承芬就公开呼吁,农村合村并居中要重视和加强保护地域历史文化资源。比如,对于那些因合并而消失的村子,可以帮其编写村史村志,有条件的可以建村史馆,这不仅给那些外迁的人留下了念想,帮助他们尽快完成“人心的迁移”,也是一种传承地方文脉的重要方式,这对后世子孙而言,将是一笔十分珍贵的财富。

一些离家多年的游子,因听到久未闻之的乡音而泪流满面。其实,故乡的戏曲、山歌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对游子的意义跟乡音是一样的。在南方一些山村,很多村子都有自己独具特色的山歌;在北方一些村子,很多村子都有自己的庄户剧团。此外,民间社火等也在很多农村广泛流行。事实上,有关统计显示,全国范围内非物质文化遗产大约有80%来自乡村。很多非遗不仅是农村人的娱乐形式,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他们的一种精神寄托。合村并居过程中,保护好、传承好农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既传承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可以利用这些非遗让安土重迁的人们在新环境中得到精神的抚慰。

3.警惕商业化,避免同质化

诺伯格·舒尔茨在《场所精神:迈向建筑现象学》中定义,场所是由自然环境和人造环境结合的有意义的整体。人们对场所的认同感与方向感构成了场所精神。乡土情感与精神能够带给人们美好生活的希望,增加人们的获得感与幸福感,即人们在新旧时空对比中的充实感、故土寻根中的归属感、奋进未来中的方向感。让那些在路上飘零的人们重拾初心,向心安处抵达。因此,作为当代乡村建设的一部分,合村并居过程中,更应该重视村民精神家园的构筑,并警惕城市化的思维与套路。

不幸的是,合村并居过程中,不少地方将经济价值和商业考量置于首要地位,更多关注合村并居中“钱值”(经济价值)和“颜值”(景观价值)的开发,而忽略了“文值”(文化价值)的保育。有的地方按照城市商业住宅的统一标准,给村民设计房子,楼越盖越高,可原来各具特色的村落格局全都消失了。还有一些,生硬照搬外国风格改造农村的院子,结果使得乡村建筑中出现“欧洲补丁”“美国碎片”等不伦不类、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奇葩景观。乡村景观城市化与建筑西洋化,不仅割裂了乡土原生文化传承,也污染了乡土文化精神。

丢弃乡土文化特色,一味地进行克隆复制,很难将新社区建成让群众拥有独特记忆的精神家园,也很难让搬入其中的村民拥有踏实的幸福感。

合村并居后的新社区是给人住的,必须考虑居住者的感受,这叫以人为本。贵州黔西南州扶贫移民搬迁就特别注重这一点。比如,该州晴隆县的阿妹戚托小镇,是一栋栋依山而建的彝族风情浓郁的小楼,这些充分尊重彝族文化习俗的建筑,既让搬迁乡民在新家找到了乡愁,也用建筑艺术传承了当地的文脉。合村并居也是移民搬迁,同样需要在新家园建设方面照顾搬迁村民的文化心理和文化习俗。

总之,以合村并居为代表的乡村建设不仅要兼顾生态宜居,也要注重文脉赓续,还要有人文情感的投入,那样才能让村民有切实的获得感与幸福感。

(作者:唐尚书,系湖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华中农业大学分中心研究员、华中农业大学乡村振兴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

原文链接:http://epaper.gmw.cn/gmrb/html/2020-07/29/nw.D110000gmrb_20200729_1-13.htm?from=timeline

责任编辑:林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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